<叔婆>
在乡下,她像土豆一样发芽,
并开紫花。那是过去很多年的事儿了。
我们得承认,那些并排走动的事物:
没规则的生老,和飞扬跋扈的生活。
在塌陷区里,生活是惶恐的,
好象一头瘸了腿的骡子车,
在狭窄的石子路上奔跑。
叔婆生活在马蹄下,但是院子里到处种满鲜花。
见到陌生人,叔婆想说话,
她打开细节,越来越瘦的腿骨,
一两朵她种在岁月里的花,她轻轻抚摸,
并发出来自内心的微笑。想想吧,
当你从梦里醒来,看见窗外树上开满了淡红的合欢。
我们被她打动了,我们把她的轮椅放在天井里。
1、我怀疑这是沈园,
厨娘摆动着小蛮腰,
把酒倾倒在万亩良田的骑墙内。
没有东风,我们在年轻的时候,
已将自己吹倒。
所以在荒原上,
我看见来人,
总想弄清她的身世。
2、猫吃了一条鱼,
还拖走了另一条鱼,
我们两个只顾了喝酒,
没注意那猫的去向,
长亭外边 有的是水,
三千里消瘦的芦苇,
此时像唐朝那个婉儿
一样风起云动。
3、二十年的苦,
都没做成一条舟,
又过了二十年,沈园留下很多旧的花草。
我摆弄那些冰凉的秋千索,
并摘下一些刺,
放在手心。
我想我多好啊,
一直厮守在岸上,
有时候喝红酒,走夜路。
无题
你赤脚站在雨水里
你的眼睛宁静
像北方六月 草原上空微薄的云
你看空了我 我变成一匹马
在草地上奔跑
到处都没有人烟
《相遇》
我从人群中
模糊地看到 你一个人
湿乎乎的一身露水
清晨 整个北镇火车站都亮起来
我显得那样薄弱
像那一年在江南深山处
看见的蕤草
让我意外地从此变得油绿
《遇到一些劳作的人》
每一个清晨 都可能暗藏这样一条走廊
它通向查哈的山里
那些沸腾的人群 在矿上拼命劳作
他们每掘出一块石头
都像长在深水的芦苇
把腰弯得更深
我无意中瞥见那些挥汗的人群
他们的快乐和希望 悲愤和忧伤
都像生长在回廊外边的小草
我走我的 它开它的
《荒凉》
很久了
都没有过这样的景色:
月光穿过桦树林 照在林间的空地上
你放慢脚步 看青烟回到远山
多少年来 你都不再怀想那些宁静
那些空白的鸟 从一个棵树挪到另一棵树丫
松鼠们抱着橡子 不理会你
没有什么比这更荒凉了
- 《在场者与不在场者》
在春天的旅途上
总要空出一个座位,
你来电话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
鲁国的花期已过。连那些高大的梧桐花都开过了。
古战车在博物馆,万字排开,
还在等着军旗,乱世和一个君临城下的主。
“在的都开吧!” 你命令我们。
不管怎样,你是明白了,
把车交给谁,都一样,会存在。
会有不一样的空隙:
黑的粉尘或黄色的——
他们经常是 潜伏的绝望者,
在场或不在飘的 旗帜。
《之间……》
这个时候,
房地产商最后一个出场,
请我们吃晚餐。
门牌号,388,恒温。
路边有散落的花。
掐掉蜜蕊后,它就忘了招引凤凰。
渐渐地,你会发觉
那些过路人,被插上新向标,
那些梦里偶尔见到的人,路上真会撞见。
有人摘掉了房檐下的黑棱瓦。
有人用紫蜜露粘长手臂。
我们一路向北,
天黑之前,
找到老祖母遗在河边的一座茅舍,
一些人因此在你心上站起来,
高举烛照,
逼你把白天吞下的燕子,
都吐出来,吐出来。
- 《修面》
“在一切蒙昧人中,……“
话刚一出口,这口舌就有了。
米鼠静止不动,偶尔我翻一下身体,
顺便活动一下耳骨,它需要捕到很多声音:
喷气、蛇行,密谈和颠覆——
这词用这儿,是太大了,
她们是低眉女子、赶路的母亲、天体情仇者,
非非主义哲学家。我的美容师们。
我从几案抬头,立刻看到窗玻璃上,
被夜色折射回来的脸,
暗含漆器。一架鼓风机,
吸收碳素和逸闻,并因此变得日渐丰满、暴戾。
远处的灯光,
仿佛是面孔上游弋的一个小痣,
重叠于更静谧的湖面,并流出光和暖,
——只需要一点点灯火。
之前,我身体里所有的黑暗,
都被卡在一座深色的湖里,弯着,等待弹出去。
《夜晚是容易飘的》
夜晚是容易飘的,
那些快要开白的树,
集中在我周围。
我不是桃花,
不是杏花,也不是蒲草
不结怨,不妖娆,
不是它们中的那一朵。
丁婆婆是,她小名丁香,
忙活了一辈子,生下九个儿子,
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到死 也没有完整过。
好了,我答应你,就叫撒容吧。
除了这一个,
我还有很多:拴在不同树桩下的影子。
(现在斜阳照过来,
我看到自己的脚,
像两朵烟圈叠在一起,就要错开。)
桃花开到第四天,
可疑的痕迹越来越小,
我躲在门扇后。
你喊“一、二、三……”
我也许会立刻跳出来,
告诉桃树、告诉杏树:
喊哪个丫头,会立刻引起暴动!
而那个真我,已于刚才,隐于朝堂,
一边走一边掐灭自己。
《夜宴》
这是什么样的夜晚啊,
一群人和一群鱼混杂一处,
旋转门,水母墙,高声的低声的吆喝。
你感觉抓住了什么,
像窗子突然打开,又涌进大雾。
想想看,那些身后的门和门上冰凉的扶手。
你和事物关系有时被这样笃定:
门楼下,你是天上无意间飘下来的树叶。
一面破镜子里,你是那个七面会发光的魔鱼;
酒桌上,你尽量喝红葡萄酒,吃生牡蛎,
装作它们中间的一个,把自己拎高,高到能说鸟语。
为了证明给他们看,
你一遍一遍开门,把自己压薄,
遇到旋转,遇到黑幕,遇到另一个你。
《蒲公英》
韭芯绿儿女人,
和红白喜事一起,
遭遇了低矮的红漆大门。
站在岔路口,
我看着女人被花轿抬走,
婆婆钉儿一样飘过了河。
是司空见惯的场面,
一群人在我身后紧敲锣鼓,
一街的青砖被照得发白。
我突然意识到婆婆钉儿,
偶尔也被叫做鬼灯笼、黄花郎,
或蒲公英,
它们都在夜晚 充分享受过露水。
<夜晚站在一棵玉兰树下>
- 2007-03-25
在夜里,它是一团跳跃的白,
刚好擦亮夜色。
站在田埂上,我们手拉手,
悄声捏住它的名字,
仿佛一松手它就会像去年一样飞走。
仿佛它从来都在 路的左边,
从来都不曾孤独,
也从来没有瞥见一个衰老的男人,
蹲在树稞下吸烟,眯着眼睛迎风流泪,
抖落衣襟上的泥巴,偶尔也想一些陈年旧事。
一个老男人,和一棵花一样,
想不想, 都无人知道,
那柔软的岁月,玉兰花溅在潮湿的路上,
是否潦倒过、诚实过、舒展过。
顺便熟悉起来的小孩
作者:撒容 2007-03-20 07:53:40
我们顺便就熟悉起来了。
你这小东西,
向日葵一样在邻居家的院子里发芽。
我送你一套童衣,有流行色、
混杂小货铺的糖味。
我还要送你一个名字,
和一条铺在家门口的巷子,
可以想象:多年以后,
你走在大街上,
你身上的糖人和清泉会哗啦啦、哗啦啦不停地响。
《往事》
冬天过后,
路边上,那些坍塌的房屋
正成为别人的往事,
村子里经常发生兄弟失和、
牛羊走失的事儿。
到了该决裂的时候,
甲打了乙,用一块古旧的埙,
乙一直捏甲的影子,攥出雷、
攥出痒。
时间这坏东西,
把锤子和蜜露一起攥在手中。
它还拒绝,人们在往事的窗户里面,
瞄来瞄去。
我站在麦田边上,
看大块的春莜麦咳出绿烟。
想起一个词——立等可取,
沉默了好一会儿。




